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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味 | 竹林深处的竹筒饭,是我最怀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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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人间”工作室(thelivings)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本文为“人间有味”连载第80期。 博罗县刖恶名车资讯网 一段打磨得光洁齐整的竹筒放在托盘里,竹子表面呈现出

  • 本文系“人间”工作室(thelivings)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本文为“人间有味”连载第80期。

    博罗县刖恶名车资讯网

    一段打磨得光洁齐整的竹筒放在托盘里,竹子表面呈现出被反复蒸煮后的微黄;1/3处剖开作盖,尾端用麻绳打了个小巧的结,配上一旁的调味碟和和雕花原木筷,精致得就像一套摆件儿;小心地打开盖子,竹筒里有红火腿丁、青豆粒、白香米和鸡丁笋——干荤素搭配,调味考究,最后散发出一种复合、霸道的香气。

    当我第一次在餐馆看到这种蒸出来的竹筒饭,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失落。它确实好吃,但终究不是我记忆里最怀念的味道。

    记忆中的竹筒饭,得现砍新鲜的青竹,装上自家种的白米,混些路边摘的胡豆,再塞一把随手薅的红苕叶。捡石头垒灶,用干竹蒿烧火,灰头土脸之后,“砰”的一声闷响,米饭夹着胡豆和红苕叶一起冲出竹筒。

    这时候,就能吃到一口热腾腾的、半生不熟的竹筒饭了。

    1

    1994年,我刚念初一,小陈老师是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之所以叫他“小陈老师”,是因为学校早有了一位陈老师——他的父亲,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

    小陈老师是那个偏远乡村难得的大学生,而我们班,是他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带的第一届学生。

    我还记得小陈老师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情景:白衬衫,黑长裤,浓眉大眼,脸上带着青涩腼腆的笑容。不过二十三四岁的他,和班上发育早的男孩子相比,勉强算得上是哥哥模样,完全没有师长的威严。

    但我还是很怕这个新老师。我小学五六年级的班主任,也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和小陈老师差不多年纪,却已经教了五六年的书了。大人们都说他会教,再调皮的学生在他手上都老实得很。小学毕业的时候,还有家长去问,能不能让他一路教我们到初中毕业。

    这个提议,让我整个暑假都过得提心吊胆。这个老师脾气大,总换着法子惩罚学生:他经常让全班倒数10名的同学在讲台前跪成一排,听他讲完整节课;没交作业的,放学之后会被留在教师宿舍的阳台上补作业,有次我蹶着屁股趴在窄窄的阳台上努力赶作业,面对着学校操场上往来的师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

    所以,哪怕小陈老师时不时地把“教学相长,平等交流”挂在嘴边,我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这个年轻的男老师,直到他给我们上了第一次体育课。

    我们中学的操场是黄泥地,晴天灰大,雨天泥泞,体育器材也有限,几块棕垫、十几条跳绳、几副胶皮都脱落了的乒乓球拍,就是全部家当了。大多数老师认为体育课没有存在的必要,反正不是教广播体操,就是跑圈儿和自由活动,还不如上节正课还能提升分数,唯独小陈老师坚持要给我们班上。

    我们的第一节体育课要学习打羽毛球,两副球拍是小陈老师自掏腰包买的。他用一个石块在操场的泥地上划出界线,我们才知道,原来打羽毛球是有场地规则的。

    同学们都很兴奋,我却很害羞,球拍一次都没有摸过。我对跑跑跳跳不感兴趣,但每次上体育课都会很开心,因为终于有时间看小说了。

    从小,我就听大人们念叨,“只有拼命读书,考出去,才是走出这个山旮旯唯一的出路”。所有与课业无关的东西绝对不准出现——小说、杂志、连环画,统统都是“闲书”。

    而我偏偏最爱看闲书。

    学校附近有一家租书店,武侠言情什么都有,大部分书的封面都被翻烂了。我的同桌刘特是班里最大胆的学生,他打探一番回来,告诉我:租书5毛钱一本,押金3块钱,可以租3天。

    我盘算了一下,父母给我一天的生活费是2块钱,三餐节省些,每天就能攒5毛钱。要是看得快,还可以和别的同学交换着看,不过要想快点看完,就得挤时间——课间、副科课、加上我们班独有的体育课,都得用上。为了看闲书,我把所有的课本都放在课桌上,竖起了一道“屏障”——刘特租的《七剑下天山》该还了,我没看完,大半节语文课都在想:楚昭南死没死?飞红巾最后和谁在一起了……想着想着,手忍不住摸进课桌,翻开了折页。看到楚昭南被人斩断左臂时,刘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没反应过来,还高兴地往墙角让了让。

    耳旁突然响起小陈老师的声音:“你下课来办公室一趟。”

    我吓得猛抬头,就看到他冷着脸:“带上你桌子里的书。”

    不久前,隔壁班的一个同学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抓住了,书被老师当场撕得粉碎,说“再有下次”,就要叫家长。我一下就慌了:小陈老师会咋批评我?要写保证书吗?要叫家长吗?叫谁来……

    下课后,我挪着小步进了办公室,小陈老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喜欢梁羽生的小说啊?”

    “啊?”我愣了。

    “这本书是梁羽生写的,很经典。”小陈老师从我手里拿过小说,随手翻了几页,“这是个系列,有好多本呢,你看过几本啊?”

    我答不上来,小陈老师笑了:“武侠小说呢,我推荐金庸的,他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实在是对‘大侠’这个称呼的最高注解了,你听过吗?”

    我说没听过,小陈老师就随手把书还给我:“喜欢看小说不是坏事,但要会选、会看。”那天,他还说了许多话,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这句话,却印象深刻。

    正当我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小陈老师突然严肃了起来,和我立约:课堂上不准再看小说,如果期末考进年级前三,就借我一套他收藏的小说。

    我半信半疑,又心怀期待。剩下的半个学期,我就像一只前面挂着胡萝卜的小毛驴,努力向前追赶。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在学习上会有这样的上进心。

    2

    重庆山区地广人稀,方圆几十里只有一所中学。住得远的同学,每天天不见亮就得打着火把出门,一路狂奔才能踩着上课铃声进校。为了方便学生,初一上学期,学校就要求我们住校。

    宿舍是教室改造的,高低床一排排摆过去,一间房里住40个人。每天早上6点半到7点10分是早操时间,全校400多名学生起床围着操场跑圈儿。场地小、人多、灰大,刚开学的时候,还经常有人进错了班。

    跑了几天,小陈老师对这种小锅里下饺子的做法很不耐烦,吹着哨子领着我们班往校外跑去。出了校门,穿过竹林,我们在薄薄的晨雾里顺着乡间公路放肆奔跑。乡村还在沉睡,没有路灯,没有手电,唯一的光亮是天边泛起的微光。陈老师吹着哨子在前面跑,我们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看不清路也不害怕。小陈老师开了头,别的班级也跟着我们,乡村公路边的晨跑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热闹。

    小陈老师太有趣了,在语文课上走神的学生越来越少,我们班的语文单科平均分总能拿第一。除了课内知识,他教我们“顾影秋池舞白云”,“人生几度月当头”,他还写得一手好字,批改作业的时候,看到我们哪个字写得漂亮,就会在本子上画个红圈儿以示鼓励。

    乡村中学的老师少,课程多,几乎每个主科老师都得“代”一两门副科的教学。很少有老师按课表上课,通常音乐课就改成英语课,美术课改成数学课……只有小陈老师代的地理课,是真的地理课。他拿着地球仪告诉我们,哪里是北极,哪里是南极,七大洲四大洋在地图上长什么样。又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张旧旧的中国地图,指着上面弯弯扭扭的线,说:“我们在这里,首都在这里,这个边边上是云南……”

    我们第一次知道世界原来那么大,我们眼中的“大城市”重庆这么小,平时那些走不完的山路,在地图上找都找不到。

    小陈老师说,云南,是“彩云之南”的意思。那里有一道美食叫竹筒饭,“就是把米呀、肉呀、菜呀、统统放进竹筒里,然后放在火上烧”。大家对他口中的“竹筒饭”都很神往,不单是好奇它的味道,更好奇这种做法。

    我们那里,江河两岸遍植青竹,用来防涝固堤。山间林地里竹子随处可见,背篓簸箕、凉席桌椅、筷子以及戒尺,都可以做,唯独不见有人砍竹子做竹筒饭——我猜,大概是我们这里的人觉得这种做法既不省事,也不省心,纯粹是闲的。

    做竹筒饭,要砍竹子,用火烧,感觉像野炊。在全班同学无数次恳求下,小陈老师终于答应选一个好天气带我们去秋游。目的地,就是学校500米外的河畔竹林。

    秋游那天,全班40多人浩浩荡荡地扑向河边,惊起了一群飞鸟。小陈老师眯着眼睛说:“我以后要在这里修一座小房子,不必大,三五间青砖黛瓦,再种几株美人蕉,那就是我梦想的家了……再给屋子取个名儿,就叫‘白鹤山庄’。”

    说完,他在竹林里寻了块平缓的沙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挥:“按照班上的座位顺序,6人一组,1个人捡石块垒灶,1个人去河边打水洗米,剩下的4个人砍竹子削竹筒。材料准备好之后,我教你们煮最好吃的竹筒饭!”

    分组迅速完成,我们组的2个调皮鬼男生一溜烟跑了,只留下4个女生不知所措,只模糊记住要削竹筒、捡柴禾。一个女生气呼呼地说:“他们跑了,我们自己搞!”说完就去找垒灶的石头了。

    竹林里多的是干竹篙和笋壳,轻便又好烧,石头却不好找,两个女生跑了好远,才捡了几块。我们把石头围成一圈,小陈老师看了之后说,圈子围得太小,放不下竹筒,我们只好继续去找。

    山里的孩子野性,爬山下河不在话下,难就难在工具不趁手。拿着借来的两把砍刀,男生们一窝蜂地扑进竹林里砍竹子,吓得一群野鸭子“嘎嘎嘎”地狂奔,正值变声期的男孩们也“嘎嘎嘎”地笑起来。他们砍回来的竹子大多都裂纹了,完整的竹子边缘也不平,狼牙犬齿地支棱着。小陈老师不嫌弃,指挥我们在竹筒上挖洞,用细竹桠当刷子,把内壁刷洗干净,再塞进米和清水。

    一切准备就绪,小陈老师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团报纸,里面包着一捧胡豆:“这是从吴师傅的案板上抢来的下酒菜,放进竹筒饭里好吃得很。”

    他得意地抓了一小把胡豆,在各个竹筒里放几粒,再洒一撮盐,最后又把竹叶团成团,用力塞紧筒口。我们学着他的样子,忙活起来。

    点燃笋壳和干竹篙,把竹筒架在石头灶上烤。小陈老师说,要记得翻转,这样才烤得熟、烤得均匀,“等竹筒表面有点儿焦的时候,饭就熟了”。

    我们争先恐后做起了“看火娃”,守着热烈的火苗,不停地添柴。没一会儿,只听见“砰”的一声,有竹筒的塞子被热气冲开,米饭夹着胡豆喷了出来。

    “快点快点,快去砍几张芭蕉叶来垫着,要不然没得吃啦!”小陈老师连忙说,“刚才忘记提醒你们,米别塞得太满,这下子麻烦咯,蒸汽跑不出去,还没熟就放冲了……”

    当有的小组的竹筒饭可以吃了,别的组就没什么耐心再慢慢翻滚竹筒了。大家拼命添柴,生怕火不够旺,只要听到“呯”的声音,就当饭熟了。

    女生们把饭从竹筒里扒出来,用芭蕉叶当碗,细竹枝当筷,勉强保持斯文;男生直接拿起竹筒,用柴刀一劈两半,捧起烧得黑漆漆的竹筒就开始吃。他们脸上又是灰又是汗,手一抹,就是一张大花脸。

    可能是翻滚得不够勤快,也可能是火烧得太大,我们组的竹筒饭到吃的时候,还有一半还是夹生的——但我依然认为,小陈老师说得对,竹筒饭的味道无与伦比。

    3

    因为这次秋游,小陈老师被他老子训斥得惨兮兮的,整层楼都能听见。老陈说他是个“娃儿头”,贪玩好耍,“没得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我们听了,觉得同情又好笑。

    但情况似乎被老陈言中了——过了大半个学期,班里几个上学晚、留过级的“刺头”就认为亲切随和的小陈老师不足为惧,开始“放飞自我”了。

    刘特就是一个典型。每天,他和几个刺头像推土机一样在班上横冲直撞,不是把文丽的课本文具扔了一地,就是把冬梅的校服丢进了垃圾桶。值日的时候不见人影,等别人打扫完,他们又把教室当成战场,搞得满地狼藉……

    一开始,小陈老师苦口婆心地劝,“男生要有绅士风度,不能欺负女生”,“同在一个班集体,每个人都要承担该有的责任”,“校规校纪不是摆起好看的”……

    “唉呀!小陈老师不要这么严肃嘛!我们就是开玩笑的!”他们几个嘻皮笑脸的,甚至一把勾住小陈老师的脖子,亲热地凑近,“是不是兄弟?是兄弟的话一点点小事情就不要说了嘛!说起臊皮得很!”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小陈老师气得一把推开他们,像是准备要狠狠地教训一番。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忍住了。

    一天,这几个刺头又把一个瘦弱的男生夹在墙角,准备“挤油渣”——这是一种很粗暴的“取暖游戏”,把一个人逼在墙角,几个人用力向那个人的身体上冲撞挤压取乐。没想到,那个一向逆来顺受的男生趁他们使劲儿的时候,突然从墙角溜了出来,离他最近的刘特收势不及,人直接撞在了墙上。

    男生慌忙解释,说自己被挤得太热了,出来吹一下冷风。刘特嘴里喷出一连串的脏话,揪起男生的衣领往操场边拖:“晓得你热得很,好,我就送你到河沟里降下温!让你好生爽一下!”

    已经是腊月,气温接近零度,操场边的河沟里,水寒冷刺骨。那个男生拼命挣扎,几个刺头抓手的抓手,捉脚的捉脚,荣誉资质哄笑、谩骂着把他扔进了河沟。虽然浅水刚刚漫过小腿肚,但那个全身湿透的男生还是站在水中直打寒颤。

    刘特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凉不凉快?安不安逸?”

    “凉不凉快?你们自己下去试一下就晓得了!”说话间,闻讯赶来的小陈老师突然出现在几个刺头的背后,把他们一个个全推进了河沟里,“凉不凉快?安不安逸?”

    几个刺头猝不及防,一下水都成了落汤鸡。第一个落水的刘特还没认清说话的人,爬起来就骂:“哪个龟儿子搞我?老子上去弄死他……”

    “你要弄死哪个?!”小陈老师拖过一把竹扫帚,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听听你说的话!你是什么人?你是学生!这里是哪里?是上课读书的地方!动不动就要弄死这个弄死那个,你跟社会上那帮混混有啥子区别?今天敢把人扔到河里,明天是不是敢拿砍刀来砍人了?好哇,来呀,来弄死我啊!”

    我们从没有见过小陈老师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的脸煞白,说话又快又急,手里的竹扫帚毫不留情地打在刘特他们几个的身上、脸上。被欺负的那个男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你还站在水里面干嘛?还没泡够吗?还不快点给我滚上来!”小陈老师把竹扫帚扔给班长,弯腰把那个男生拉上岸,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胡乱套上,恨铁不成钢地说,“嘴巴长来是干啥的?是说话的!一看就知道这种事不是头回,早干嘛去了?不晓得跟我说吗?!”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嘀嘀咕咕的刘特他们说:“火子儿没落到自己脚背上不晓得痛,你们就在水里站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上来!”

    他板着脸交代班长:“你就在这守着,谁要敢上来,就用这个竹扫帚给我打下去!”

    说完,他拉着那个男生就走了,还亲手给他煮了一碗姜汤驱寒。

    这件事之后,那几个刺头老实多了,再看到小陈老师,也不敢勾肩搭背了。

    期末考试临近的时候,我们迎来了中学时代的第一场家长会。

    我们班的英语老师是这次家长会的“明星教师”——他的英语课纪律是最好的,考试成绩也是年级最好的。他“为人称道”的教学方法是:单词默写,错一个打一下手心;短文背诵,错一处打一下手心;每次月考前,每人定一个目标分数,差一分打一下手心。会前会后,父母们围着老师殷勤嘱托:“不听话就打,没得关系!黄荆条下出好人,只要是为他好的,要打要罚都可以!我们没有文化,啥子都不懂,娃娃成不成材全靠老师用心教了。”

    相反,也不知道家长们从哪里听说,小陈老师正课不上,带着学生出去祸害别人家的竹子,“小陈老师什么都好,就是玩心重了些。到底还是年轻人嘛!就是不如老教师沉稳。”

    听到评论的小陈老师呵呵一笑:“幸好成绩还是过得去的。”

    期末考试在即,小陈老师却说,上次秋游时的竹筒饭没煮好,这次他要亲自动手,让我们吃到最正宗、最美味的竹筒饭。不过他表示:精力有限,只能请期末考试总分排年级前10名的同学,“拿通知书那天,就是我请大家吃竹筒饭的时间”。

    看见平时最喜欢凑热闹的刘特蔫了,小陈老师又说:“本学期进步最大的5个同学也可以来,所以,你们懂得起噻?”

    刘特突然跳起来大声喊:“懂得起!要雄起!兄弟伙们要扎起!”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小陈老师真的要给15个同学再做一餐竹筒饭,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借了把小锯子,切了腊肉、香菇、红萝卜碎,还提前泡好了糯米,是认真的。

    上次垒的炉灶还没拆,我们几个人各司其职,拣柴火、打清水、洗竹筒……这一次,食材丰盛,大家又有了经验,最后做出来的竹筒饭,晶莹软糯,还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

    刘特捧着半边竹筒,手被烫得来回倒腾也没舍得放下。他找了块略平整的石头,折了双干净的竹枝做筷,吃得心满意足。

    这次考试,刘特依旧是班里的倒数几名,但至少他有两科的成绩在及格线附近了。

    4

    “你还有哪些同伙?!”食堂的吴师傅揪着刘特,冲进我们班的教室大喊,把全班同学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刘特又犯事儿了。

    吴师傅说,头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刘特和几个同学摸进学校食堂偷东西,用试卷包了些腊肉和豆角。“小小年纪就敢溜门撬锁偷东西,长大了还得?肯定又是一群社会渣滓,你做老师的一定要严加管教!”

    “对对对,我一定要严加管教!”小陈老师狠狠地剜了一眼刘特,又给吴师傅陪笑脸,说肉和菜的钱都他来补。

    吴师傅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行为作风的问题:“这是偷,你明白吗?要是放在以前,是要被抓去劳改的!”

    “一路上都是喊我赔钱,现在又不谈钱了。”刘特站在一旁小声嘀咕。小陈老师一把抓过他,在他的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给我闭嘴!”

    吴师傅说,这事就应该记大过,再喊家长来,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还有,昨晚上的‘偷儿’有三个,问清楚走脱了的是哪两个,不要以为没抓到就算了。”

    “你看错了,只有我一个,要打要罚冲我来,我不怕!”刘特梗着脖子说。

    吴师傅冷笑了一声:“好,我看你在派出所里头还讲不讲义气!”

    小陈老师握着戒尺,神情非常严肃,他劝吴师傅不要麻烦警察,为了不扰乱教学秩序,有啥事到旁边的教导处说。他们几个去了教导处,我们就在教室里伸长了耳朵听:

    “学生犯错该罚,既然学校有校规,就按校规来罚,吴师傅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这是小陈老师的声音。

    “是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嘛……”吴师傅附和。

    按照我们学校的校规,学生偷窃他人财物,首次予以警告处分,检讨书500字,再赔偿相应的经济损失。但吴师傅不依不饶,他觉得这个处罚太轻了,最起码得记个大过——那会儿我们还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档案里有“记大过”的处分到底有多么严重。

    小陈老师绕过了这个话题,他喊刘特过去,问他是哪个手拿的东西,“伸出来,受罚戒尺50下!”

    那把戒尺我们见过,轻薄细长,打人省力,挨打的人的手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却不会伤筋动骨。小陈老师被惹急的时候,就会打学生平时不写作业的那只手。

    还没挨完30下戒尺,刘特就哭着把“共犯”抖了出来,但小陈老师的手还没停,真的打足了50下。另两个“共犯”也没能逃过惩罚,老陈小陈父子齐上阵,教导处里的哭喊声都传进了教室。

    刚开始,吴师傅默不作声,中间他阻拦了一回。惩罚结束后,他似乎有些不高兴:“陈主任这是罚给我看呢!”

    老陈郑重地回答:“不全是,教不严,师之惰!家长把娃娃交到我们手上,就是我们的责任。”

    吴师傅走了,老陈立即通知了3个犯事学生的家长来学校,然后又开始责骂起儿子:“孩子不吃点苦头永远不长教训,上学期把同学扔进河里也是他们吧?你身为老师,对家长负有告知的责任,应该让家长知道孩子的真实情况,而不是隐瞒和包庇!你懂吗?”

    从这件事之后,温和的小陈老师仿佛变了一个人,戒尺用得越来越频繁了。我们中学3年,戒尺被他打断了好几根。

    初中3年,竹筒饭被我们吃出了各种新花样。我们往里头加辣椒、加鸡蛋、加土豆、加玉米粒,加一切我们能找到的食材。等田坎上的胡豆都快被祸祸完了,我们这个班,小陈老师带的第一届学生,创造了这所乡村中学有史以来最好的中考成绩。

    毕业的那天,大家难分难舍,小陈老师哭得形象全无。我们说出了真心话:“竹筒饭早就吃腻了,陈老师教下一届的时候记得要换个花样啊。”

    5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

    当小陈老师变成“陈老师”的时候,我已经在外地工作多年了。偶尔听到他的消息,也是说他依然坚守在那所小小的乡村中学里。我不明白,陈老师明明有学历、有资历,还有拿得出手的教学成绩,为什么一直没有调到更好的学校去。

    2013年,新一轮的“教改”辐射到了我们那个偏远的乡村。为了资源整合,生源不足的学校逐步关停。我的母校,陈老师坚守20年的中学,在送走最后一届毕业生之后,也停止了招生。学校里的老师被分配到周边各学校里,极个别的老师被调往城区或条件好的学校,更多的老师是“低就”。

    陈老师被分到了四中,重点中学。

    陈老师一进去,教导主任就让他带初一。这是一件好事,新学校、新环境,他正好可以和学生们从零开始一起成长,不管是感情和信任度,接下来的3年时光都是值得期待的。

    陈老师不是第一次带新生,带班带课游刃有余,讲课深入浅出,挥洒自如,与市里的优秀教师不遑多让;在班级管理上,他依然遵循“胡萝卜加大棒”的原则,班里学风纯正,秩序井然。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除了在课堂上,他和学生相处的时间几乎没有了——这次学校合并,导致四中在校学生人数远超出了原有的计划,初一初二的学生只能走读,早上由家长送来学校,下午就被家长接走。

    到四中工作的第二年,从教20年的陈老师,第一次被学生举报了。

    那个学生考试作弊,被陈老师发现后死不承认。陈老师带他去了办公室,拿戒尺打了他10下手心,并罚写了一份检讨书。不久之后,这个学生写了一封举报信送到上级部门,信中还附带了几张照片,是自己红肿的手掌。

    让陈老师难过的不是学生举报他,而是这封举报信末尾的签名,不止那一个学生的名字。

    我再听到陈老师的消息,是在2018年的国庆回老家。

    当年教我的老师们大多都不在本地了,只有一个老校长念旧,还住在学校原址附近的老房子里。我照例去拜访老校长,才知道陈老师在那次“举报信事件”之后,离开了学校。老校长问我:“他一心一意教书育人,却换来这个结果。你也是他的学生,你说,他做错了吗?”

    我叹了口气,苦笑——时代不同了,家长和学生对好老师的评判标准也不同了。

    老校长接着说,陈老师不教书了,后来干脆开了一间农庄,几年苦心经营下来,生意做得很不错。我松了口气,笑着问陈老师的庄子在哪儿,老校长淡定地指路:“你顺着马路,沿着竹林走,路边有条围着竹编栅栏的小岔口,走进去就是了,好找得很。”

    去农庄的路上,我的心里半是忐忑,半是疑惑,多年不见,也不知道陈老师是否还和当年一样。不一会儿,我走到了一个小岔口。再往前,就看见一个飞檐斗拱、涂了金粉的门廊。门廊正上方,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聚龙山庄”。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哪位取的名字啊?真够接地气的。”

    陈老师的农庄开在一片竹林里,国庆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各种车辆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为了辟出两排停车位,砍了不少的竹子。

    再往里走,有七八间房,里面隐约传出猜拳、劝酒的声音。我绕开前厅,穿过天井,一排美人蕉开得正盛,后院中间有棵巨大的玉兰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那里头碰头,叽叽喳喳地讨论怎样撑着竹筏过笋溪河。

    很不巧,陈老师不在家,我只看到了师母。她手里正拿着一把戒尺,把石桌打得“啪啪”响:“陈老师马上回来了,布置的作业做完没有?你们陈老师说了,这次的模拟考谁要是没有90分,差1分打1下手心!听到没有!”

    师母是一位温婉的女子,从云南来重庆很多年了,哪怕她嘴里说着吓人的话,声音也是又脆又柔的。我笑着说:“这么多年了,陈老师的手段真是一点儿没变。”

    “就是呢,上次来的几个学生也这么说他。”师母说。

    我看着眼前的那些孩子,听师母说陈老师是去二中拿测试卷了,心里有些疑惑。

    师母说,这些孩子家在附近,平时都在邻镇的镇中学读书。他们有心上进,家长又没有门路把孩子转到城里的学校,只好在假期想法子把孩子的功课补一补。

    “才上初二呢,在班上也算是中等偏上成绩,可一拿到区里比,差距就很明显了。”她叹了口气,“没办法!好老师都调走了,好学生也被挑走了,还留在‘镇中’的大多是为了应付九年义务教育的。”

    一开始,是陈老师的两个朋友把孩子送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着看看作业。”陈老师碍于情面,只好带着,哪知道后来又陆续来了好些孩子。

    “他这人心软,跟我说,反正农庄也走上正轨了‘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就干脆都收了。他说再过几年环境好了,也用不着他这种业余老师了——你不知道吧?他把不在学校上课的老师叫‘业余老师’。”师母说。

    我仔细琢磨着“业余老师”这个称呼,刚开始心里堵得慌——正经的师大毕业,教龄超过了20年,怎么就成了“业余老师”呢?但我再一想,又觉得这个自嘲里,似乎又有一种通透和豁达。

    看着师母手中的戒尺,几乎是崭崭新的,我笑着问:“这戒尺是第几把啦?”

    “自从搬到这来之后,一次都没用过呢!哪敢真打呀?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金贵得不得了,还没动手呢,讨饶认错就来了,不过是放在这里当摆设罢了!”

    师母说话的时候,有个孩子悄悄地向她招手,再指指桌上的课本。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两三个孩子跑过来请教课业了。

    我靠坐在高大的玉兰花树下,听着师母给孩子们轻柔的讲解,恍惚间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诱哄”:“你们乖乖的,二中的试卷要是能做90分,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竹筒饭吃!”

    “好哇好哇!你做的比陈老师做的好吃多了!”

    我微微一笑,不忍打扰,打定主意,继续厚着脸皮等陈老师回来,希望能再吃到一份怀念已久的竹筒饭。

    编辑:罗诗如

    题图: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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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莫别离

    格隆汇3月20日丨乐山电力(600644,股吧)(600644.SH)公布,公司第九届董事会第三次会议召开,审议通过了《关于公司2020年度预算报告的议案》;

    KPL电竞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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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一下,当你第四次站在同一家LV店门前,此时你的手机收到了开户行可以提供信用卡消费某种商品的打折优惠提示时,是否能够提高你的购买欲望?尽管作为消费者会‘无感’这样的数据来源,而这在银行的后台系统操作中,正好有可供使用的优惠条件与之匹配,以此方式提高获客效率,做出高效决策。”在第二十七届中国国际金融展上,云从科技金融行业部总经理颜兵对亿欧金融说。

    《梦塔防手游》的自走棋模式可谓是风靡一时。游戏在3月5日进行了版本更新,对自走棋赛季进行了结算。结算后会发放赛季奖励并重置段位等级,同时开启了S3新赛季。赛季刷新了当然是有奖励啦~一起来看看每个段位都可以获得什么吧~

发表时间:2020-03-22 | 评论 () | 复制本页地址 |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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